第(3/3)页 那群原本连背都直不起来的残废老兵,正拿一双双浑浊的眼底,直愣愣、木头般地回望这三千铁打的后生。 打头站桩的百户老刘一咬后槽牙,一把薅掉脑袋上的厚铁盔死攥在胸口,大步流星跨向黄酒缸。 他双手直直捧起一只盛满烫酒的粗瓷大碗。 转身,面朝东侧残兵席位,踩出咚咚的重步。 跟在他身后的三千个带种汉子,没一个敢抢先一步喝油水。 全部双手捧死瓷碗,连个掉队的都没有。 周大牛眼睁睁看着一个脸上全是刀疤横肉的百户,端着大海碗朝自己走来。 他屁股底下跟粘了钉子似的,半个身子彻底僵死在长条凳上。 那百户单膝一软,直接蹲下他跟前,把热腾腾的酒碗硬塞进周大牛仅剩的左掌心里。 “老哥。”百户粗粝的嗓音响起。 “弟兄是破山营乙字队百户刘铁锤。洪武二十三年吃的这碗军粮,您老在捕鱼儿海剁脑袋那年,我还在娘肚皮里蹬腿踢水呢。” “太孙放死话了。这口敬命的酒,敬您。” 周大牛托碗的左手压根把持不住,直打摆子,黄酒从沿子外乱泼。 他大大张着干裂的嘴,喉结骨在干瘪的脖颈上胡乱滚磨,半个音节都蹦不出来。 挨着他坐瞎眼的孙铁柱也被人当胸塞上一碗滚油似的热酒。 他用仅剩的那颗好眼死盯碗心乱晃的油光,鼻孔里全是拉破风箱的粗大喘气声。 “老弟兄们……” 周大牛左臂抽筋似的痉挛,滚热的酒水彻底洇红了那半拉脏手背。 他咧着嘴,原打算扯上两句谢主隆恩的场面话对付过去。 可嗓门彻底劈了。 在那张刀砍斧剁、深可见骨的老面皮上,两行再也兜不住的混浊老泪,“吧嗒”两下重砸进浑浊酒碗,水花四溅。 周大牛脖颈一仰,咕咚一口硬生生把碗底闷空。 空瓷碗狠狠往烂了皮的膝盖骨上一拍! 这断臂老鬼胡乱抡起袖管子往脸上死命糊擦,怎么抹也抹不掉,眼里的水倒像是决了堤。 “老子……老子没这条右膀子活挨了十一年……日子过得连街边野狗都不搭理……” 周大牛粗嘎的声音直穿骨头。“今天……居然有人端起大碗给老子敬酒……” 这会儿大校场东面,三百多号缺胳膊断腿的烂命人,彻底崩了闸。 有的人干脆把破脸死埋进裤裆膝盖缝里,发出野狼断气的闷嚎。 有的老卒挥舞着断肢肉茬往眼睛上蹭,那笨重的样子滑稽得让人骨缝发酸。 还有的粗汉索性倒拿瓷碗扣脑门上,热酒混着咸泪顺着下巴脖子一起往下淌,分不清哪滴是委屈,哪滴是痛快。 大明曾把他们榨干血汗,扫地出门塞进破济院里等死。 没个达官贵人稀罕记得他们姓甚名谁,没人在意他们到底少了身体哪个部件。 但在今天大喜的日子。 一碗倒满的热酒,一句掷地有声的“敬您”。 齐活了。这辈子就算今天就抹脖子,也特么值回了本钱。 …… 视角转过校场另一侧的长条硬木桌。 负责办事的军需官大咧咧敞着衣领子,在那扯破嗓门报号子: “甲字三十一!接着!甲字三十二!” 第(3/3)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