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(1/3)页 沈梁愣在原地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 他变回了生前的模样。 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,斯斯文文的,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读书人特有的清秀和干净。 然后沈梁发现,血肉模糊的无垢居然还被他像八爪鱼一样死死抱着,他的脸上突然一窘。 沈梁赶紧手忙脚乱地松开无垢,不住地道歉。 “对不起。” “我不是故意的,冒犯了冒犯了。” “对不起,小师傅,我真是太失礼了。” 冤死的恶念还在沈梁体内深处挣扎,像一头被锁住的困兽,嘶吼着,咆哮着,但声音越来越小,越来越弱。 沈梁能感觉到那股怨气还在,它并没有消失,只是被规则之力强行压了下去,压进了灵识最深处,一时半会儿翻不出什么浪花。 但那些记忆还在。 被东家打断双腿的记忆,被推进洪水里的记忆,在水里挣扎时看到岸上那张笑脸的记忆。 怨毒的情绪一阵阵涌来,又不断被玄度鬼府的规则压下,沈梁的意识一阵清晰一阵朦胧,他感觉自己在怨毒和平静的交替中,快要发疯的时候,耳边忽然传来一阵佛音。 清明悦耳,像山涧的清泉,叮叮咚咚地流淌,又像春日的微风,轻轻拂过脸庞。 佛音梵唱声音不急不缓,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,像是有人在他耳边轻声细语,又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回声。 沈梁愣了一下,抬起头。 无垢不知何时已经闭上了眼睛,双手合十,口诵清心咒。 他的嘴唇在动,金色的梵文从他唇间飞出,一个接一个,在半空中闪烁着柔和的光芒。 那些梵文绕着沈梁飞舞,有的落在他肩膀上,有的停在他头顶上,有的钻进了他的眉心。 沈梁感觉脑子里嗡的一声,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打开了。 他能感觉到,那些梵文在梳理他的灵识,把他的记忆一段一段地翻开,把那些覆盖在记忆表面的怨毒和恨意一点一点擦掉,露出底下原本的模样。 无垢的背上,那朵血肉莲花又盛开了。 八片花瓣从脊椎骨两侧展开,花瓣的末端,伸出了无数根细如发丝的血肉触须。 触须慢慢伸向沈梁,一根接一根地刺入了他的身体,刺入了他的识海,刺入了那些被怨气浸透的记忆深处。 触须开始吮吸。 阵阵佛音之中,沈梁只觉得脑子里越来越清明。 那些一直缠绕着他的声音,水声,骨头断裂的声音,岸上的笑声,全都慢慢变小了,变远了,像是被一层厚厚的棉布裹住了,听不太真切。 一些很遥远很遥远的记忆似乎突然开始复苏。 那些记忆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想起来了,久到他以为它们早就消失了。 但此刻,在佛音的牵引下,它们像水底的泡泡一样,一个个浮了上来。 沈梁低头看向水面。 浑浊的洪水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清澈了,像一面镜子,倒映着他的脸。 清秀文静,眉眼柔和,带着一点书卷气。 沈梁,南唐国临安县人,家中独子,父亲早亡,母亲靠给人洗衣裳把他拉扯大。 他自幼聪明,读书过目不忘,先生说他将来一定能中举,光宗耀祖。 但家里太穷了,供不起他读书。 十六岁那年,他辍了学,托人介绍,进了县城最大的米行做学徒。 米行老板姓周,人称周员外,四十多岁,圆脸,笑眯眯的,看起来很和善。 沈梁刚去的时候什么都不懂,周员外也没嫌弃他,让账房先生手把手教他认秤、记账、辨米。 账房先生姓吴,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,脾气不太好,但对沈梁还不错。 沈梁干活勤快,脑子也灵,不到半年就学会了所有的活计。 周员外很满意,给他涨了工钱,还让他住进了米行后面的小屋里,省得每天来回跑。 沈梁高兴坏了,写信告诉母亲,说自己遇到好人了,让母亲不用担心。 那几年,是他这辈子最舒心的日子。 每天早上起来,先把米行里里外外打扫一遍,然后打开门板,等着客人上门。 周员外人缘好,生意也好,来买米的人络绎不绝。 沈梁嘴甜,见谁都叫叔叫婶,称完米还帮人家送到门口,街坊邻居都喜欢他。 逢年过节,周员外还会给伙计们发红包,请他们下馆子。 沈梁每次都会把省下来的工钱寄回家,自己只留一点点零花。 他想攒够了钱,把家里的老房子翻修一下,再给母亲请个大夫看看腿。 母亲腿脚不好,走不了远路,他心疼。 他还想着,等再干几年,攒够了本钱,自己也开一间小铺子,不用多大,能养活母亲就行。 那时候的他,觉得日子是有盼头的,他相信,只要自己肯干,日子总会好起来的。 后来吴账房告老还乡,周员外就让沈梁接了账房先生的差事。 沈梁受宠若惊,干活更卖力了。 他把米行的账目理得清清楚楚,每一笔进出都记得明明白白,连周员外都说,沈梁是他见过最靠谱的账房先生。 第(1/3)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