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(1/3)页 西直门大校场。 打头的破山营方阵刚踏进校场辕门,迎面扑来的不是酒气,是一阵被憋了多年的压抑哭腔。 校场东侧的条凳上,三百多个缺胳膊断腿的退伍老卒,排成整齐的队伍。 有人拄着削尖的破木棍当拐。有人整条左腿齐膝全无,空荡荡的裤管拿死草绳胡乱扎了个死结。 他们全是兵部今天一早,从金陵城外的养济院里生拉硬拽出来的。 出门前,领队的小旗官只撂下一句白话:“进去,有天大的好事。” 没人信这鬼话。 这帮被大明朝廷用完就当烂抹布扔掉的废料,早把骨头里最后一点盼头磨得连渣都不剩。 独臂老兵周大牛歪在条凳最边缘。 他右臂齐着肩膀全空,空袖管拿麻绳死死系在腰带扣上。 仅剩的左手攥着半块养济院配发的发酸杂粮饼,费力咬上一口,碎渣子全簌簌掉在伤疤密布的膝盖骨上。 “老周。”旁边一个瞎了右眼的矮个子拿胳膊肘狠狠捅他肋骨。“前头吵吵嚷嚷的,你瞅见啥明堂没?” “瞅个屁。”周大牛拿腮帮子死命磨着发硬的面饼,满嘴含混。 “一帮穿粗布短衫的女口,全蹲在校场那头。瞅那架势,跟咱们这群废人能扯上啥干系?老子当年打捕鱼儿海丢了这整条膀子,兵部造册的那二两烧埋银,拖到现在连个铜板的影都没见着。” “你就老实咽你的饼子吧,少做那白日梦。” 矮个子吃瘪,不吭声了。 靠后几排的黄泥地上,破山营千户赵铁柱蹲在一排拴马的木桩后头。 他没了左臂。空荡的袖管拿草绳死死扎在肩头,免得迎风招摇碍事。 仅剩的右手死命攥着一张盖了东宫赤红大印的黄麻纸条,上头歪歪扭扭写着编号——甲字三十七。 他不认字。这是旁边蹲着的炊事兵老吴头扯着嗓子替他念的。 “铁柱哥,你是甲字三十七。待会儿叫号,直接奔前头那排桌子领活人去!” 赵铁柱把那张纸条往贴肉的夹衣里死死一塞。 “领人。” 他在嘴里把这两个字翻来覆去嚼了三遍。 当年在西山矿坑里刨了四年绝户石头,背脊上的监工鞭痕结了七层老痂。 后来编入破山营,跟着殿下去北地雪原剁蒙古鞑子,一把老朴刀硬生生砍卷了九次刃。 左边那条膀子是在大同府城外丢的。 一支流矢从侧面钉穿了肘关节,军医拿发钝的锯子咬死牙关锯了半个时辰。 他生生咬碎了嘴里垫着的皮带扣,硬是没哼半个字。 全须全尾地滚回金陵后,月月领六斗掺了沙的陈米,蜷在城南破瓦漏风的窝棚里度日。 哪家好端端的闺女,愿意跟个断了胳膊的杀才搭伙过日子? 赵铁柱原本死心认了命。大不了哪天两腿一蹬死在破棚里,烂成一滩臭水被野狗拖走,也没个烧纸收尸的后人。 可今天——太孙妃放了死话,要给这群丘八老卒发婆娘! 校场正中地带。 高台上倒竖着一面丈二高的赤红大旗,旗面绣着四个斗大的金字——“同袍同婚”。 旗杆底下,三十几口敞口大水缸一字排开,里头全是兑足了老蜂蜜的热黄酒,滚滚白雾蒸腾而上,将半个高台全拢了进去。 负责张罗的内务府太监,两条腿快跑断了轴。 朱元璋一道雷霆口谕砸下来,皇宫内库里封藏十七年的极品竹叶青、二十三年陈的老底女儿红,外带洪武初年封存的御制老米酒,生生被拉空了四十大车。 “搬!全给咱往上搬!” 内务府总管王景弘大马金刀叉着腰戳在酒车边。 “陛下原话搁这撂着——‘咱大孙娶媳妇,这帮替咱老朱家拿命填坑的弟兄,要是连口热乎酒都喝不着,那咱这皇帝当个屁!’” 第(1/3)页